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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

有独立卫生间,有可供家属陪护的床,没有护士走来走去营造紧张气氛。爸的情况仍不容乐观,一夜翻身无数次,我知道,他只是不想喊疼。

“爸,哪难受?”我拧亮小夜灯。

“几点了?”——爸用嘶哑的劣质变压器交流音问。

“4点半。”我起来帮他盖好被子,“尿尿不?”

“不。”

“要不要叫护士打止疼针?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别硬挺着,咱不差钱儿。”我怕爸不信,又忽悠了一句,“有Kaman呢,他说医保不给报的部分他给报。”

半晌,爸说:“我活得够久了。真担心你哥这次……出不来。”

“哥会没事的,明早我再问问洪亮哥什么情况。你现在好好养病,别的就别想了,不然哥知道了心里也不踏实。”我嘴上劝着,心里也七上八下。

“给你讲个故事……”爸安静了一会儿,缓缓说。

“别讲了,你说也费劲,我听也费劲。等好点了再讲。”

“从前,有一个警察·····”爸自顾自地讲起来,“刚从派出所调进刑侦大队,处处想表现,想立功受奖。当时他被分编进的中队队长比他大不了几岁,脾气不太好,每次说他的时候他都不服,觉得自己能力远在队长之上。有一次围捕一个重大持械犯罪团伙,他没有服从安排守候在后备支援区,而是和队长一起 冲到前面,结果有两名嫌疑人从他守候的位置逃脱了,在追捕过程中队长中弹身亡…… ”

爸哽咽了一下:“后来那个负罪的警察去他的队长家探望,才得知队长是个孤儿,婚后因为长期忙于工作无心顾家,老婆跟他吵架也不懂得哄,他的岳父岳母一直对他意见很大。殉职前一年,他老婆临产,他却还在跟案子,手机处于关机状态,导致孩子出生那天都找不着人影,所以孩子一出生,娘家人就提出了离婚。他一直拖着,提交了休假申请,想等那个案子办完后缓和一下家庭矛盾。没想到……就这么没了。当时,孩子才11个月大。”

我静静地躺在陪护床上,怔怔地看着黑暗中缠着白绷带的爸,期待着他能抖出点什么新鲜的可以让我放轻松。可依这样的剧情发展,似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

“那个害死队长的警察经常去看他们娘俩,这样又过了半年,队长媳妇跟他说要改嫁了,孩子带在身边不方便……于是警察就把孩子抱过来养。当时,他有个对象,对象知道他要替人养孩子,开始没说什么,后来几次因为这事儿跟他吵架,再后来就吹了。但这个警察从没后悔过,把队长的儿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。儿子也不知道他从小喊到大的爸爸其实是间接害死他亲爹的人,一直都那么孝顺、听话、善良、正直。”

爸不再说话,窗外天已蒙蒙亮。

“后来呢?”我忍不住问。

“后来就有了你妈和你。”爸翻了个身。

这哪是从前有个警察的故事啊?!我心如沸水。

“爸,你老糊涂了!故事都不会编。”我冷冷回应,起身去洗手间洗眼睛。

小时候,因为没有妈妈,我确实怀疑过自己的身世,经常想象爸和哥其实一直都在隐瞒一个旷世真相,让我有朝一日有机会怀揣一个司母戊鼎,泪眼婆

娑地扑倒在紫禁城外,击鼓进谏:“老佛爷,您还记得当年大明湖畔的杨滨起吗?”然后弹起那心爱的土琵琶,唱起那动人的歌谣。

可长大以后,我觉得只要爸和哥不离开我,妈是谁都无所谓,出不出现都无所谓。

不管怎么样,哥都要活着。我掂量了一下全部家产——我不能这么坐等上帝的宣判了,钱能办到的事情,我也想办到。我的道德底线只能建立在哥有生命迹象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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